纪录片Citizen Jane:也来说说以人为本

Cities should be for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and OF THE PEOPLE

纪录片Citizen Jane:也来说说以人为本

Originally posted in 2017. Watched the documentary before I read Caro's book.

前一阵子,我还在家里住的时候,楼里下水总是不很顺当。要修的话,就得动员全楼掏钱,协调所有人的时间。无奈物业的沟通能力实在是差。我妈于是楼上楼下开始跑了起来。冷漠,质疑和大爷大娘们的絮叨挡不住她的执着。这么折腾了好几个月,不仅管道翻了新,本来陌生的邻居竟然也熟络起来。

从像这样的小事里,Jane Jacobs 看到了城市的灵魂。如果说冰冷的建筑是一座城的血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则给了它生命。作家,记者,母亲,Jacobs 是实地观察社会资本,提倡以人为本的城市发展观的先行者。出版于上世纪60年代,她的成名作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已经被翻译成了六种语言。书中的观点至今依然在主导关于城市化的大讨论。Citizen Jane: Battle for the City 这部九十二分钟的片子记录了Jacobs 是如何在前民权法案时代站出来挑战纽约的城市设计师和他们背后的政治势力。在一个被男性垄断的圈子里,Jacobs 努力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城市发声。她的故事改变了纽约的未来,也值得生在城市化浪潮中的我们好好咂摸。

二战结束以后,五百万美国家庭生活在贫民窟里,三百万和外人共居一所。四五十年代的美国,总人口也不过一亿五千万。健康,安全,教育,问题层出不穷。为了彻底清除贫民窟,给百姓提供现代化的住所,国会在一九四九年通过了住房法案。从五三年到八六年,光是推楼再盖楼,住房法案就提供了一百三十五亿美元(差不多相当于二零一七年的四百亿美元)。巨额的联邦拨款给了地方规划者有形的影响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纽约的园林专员Robert Moses。手握百万专款,无需市政府的支持,Moses就可以搭桥盖楼。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可是这位“大工匠”,偏偏停不下来。在位三十余年,Moses修了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公园,七百千米的大路,十三座桥,六百多个操场。受现代主义建筑师 Le Corbusier 的影响,Moses试图在繁乱的城市生活定下规矩。远离曼哈顿的喧嚣,沿着纽约的海岸线,他视穷困的民居为毒瘤。推土机开进,十几万人的生活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一排,十几层的筒子楼。这种建筑,风格简洁,材料便宜,成了美国廉租房的样板间。看过火线警探的,对这些筒子楼,直板楼,“The Project”,再熟悉不过。从密西西比到芝加哥,从纽约到洛杉矶,这样的建筑成了无助者的家:黑人,老人,残疾人,精神疾病患者。。。碍眼的贫民窟不见了,在生活底线上的挣扎却被彻底禁锢起来。

如果说Moses是巨人歌利亚,Jacobs就是他的大卫。两人的第一次交锋,还是在五五年的时候。Moses 一心要解决第五大道的交通问题,打算修一条快速路,横穿华盛顿广场。当时美国汽车工业异常蓬勃,“通用的事就是美国的事。”更多的路就意味着更多的车。华盛顿广场在设计之初就是打算在市中心划出一片净土,让孩子,大人都能享受点闲暇时光。Moses怎么能容忍让这样的小资情调影响了美国经济的发展大计!Jacobs 刚当上妈妈,没事就带着娃在广场转悠。听说了 Moses 的计划,她立刻开始给市长写信。在她的领导下,年轻母亲,纽大学生,广场周围的居民团结起来对抗 Moses。声势之大,Eleanor Roosevelt 都加入了进来。修路计划很快搁浅,Moses 在纽约的一手遮天也到此结束。就这样,Jacobs的名字开始和像Alice Paul,Betty Friedan 这样的女权主义者联系起来。

Jacobs 对未来城市的构想里,没有闪闪发光的高楼,科幻式的快速路,成群的汽车;有的是一个个的社区。这些社区足够小,让人觉着亲切,可以称为家;但也足够大,可以催生商业,影响政府决策。这些社区足够多样,便道宽阔,方便行走,有不带火腿的煎饼果子,也有英式下午茶,引人驻足。这些社区有公园,有菜市场,有遗迹,评不上联合国特殊保护,也足以让人遛猫,晒娃,闲聊。在叫卖声中,霓虹灯下,各色人群熙熙攘攘。

原来Jacobs的理想社区就是天津的五大道。

对于Jacobs 来说,一条街道,一个小区,是否宜居,是否安全,不在于有多少警察巡逻,有多少保安站岗。我爸妈常常回忆小时候住平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许是因为那会家家条件都不好,没什么可偷的。可下棋的大爷,唠嗑的大娘,往来的行人,一双双眼睛,又让贼如何下手呢?在这样的社区里,孩童可以放心玩耍,一家有难,也会有八方支援。人与人的交流是社群动物的一种冲动,各色各样的社区更带来了无穷的社会资本。看看硅谷: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有行业里的龙头老大,有天使投资人,也有HBO制片人。。。当背景,职业,理念不同的一群人聚集到一块的时候,一个社区就变成了一个自由交换想法的市场。

以人为本也并非单纯的人文关怀。社会,商业的发展离不开人口密度。大陆迁徙以后,Flinders 岛从澳大利亚分了出去,成了当时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地方。因为人太少,耕种技术不仅没发展,反而开始倒退。到了公元前三千年的时候,人类社会已经从岛上彻底绝迹。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往往感慨国内的很多便利。大众点评(零三年)和Yelp(零四年)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成立。十几年过去了,Yelp还是一个单纯的点评网站,而大众点评已经集订桌,团购,买单,点评,外卖于一体。二零一七年,苹果在开发者大会上推出面对面支付。呵呵,微信早就有了。这样的迅猛发展恐怕离不开国内市场巨大的人口密度和需求。

城市,社区不等于混凝土加一群人。你没法计划一个社区,你更不可能设计一座城。新孟买是世界上最大人造城市。建好三年以后,几乎无人居住。城市周边,没计划过,没设计过的村子和贫民窟一度在人口上超过了市区。市政府不得不开始贱卖土地来吸引居民。精心计划过的建筑,社区,要么是根本没建起来,要么被拆掉。今天的新孟买和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的当初计划已经没有了什么相似之处。

Moses 设计廉租房时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摩天大楼似的设计,彻底把人和社区隔离开来。一座座孤零零的筒子楼,被公路环绕着。没有便道,没有商铺,更不可能有行人。楼下虽有很多娱乐设施,可是没了往来的人流,休憩的居民,又有几个家长敢让孩子在这独自玩耍?恶性循环,本来就地处偏僻,越来越空荡的社区吸引来的,是毒贩,黑帮,性犯罪。公物被破坏,墙壁被随意涂鸦。电梯年久失修,居民不得不开始爬楼。瘆人的楼道,满是垃圾,碎玻璃,震耳欲聋的音乐,又随时可能被帮派威胁。到了七八十年的时候,这些廉租房已经彻底失败,成了犯罪的温床,最终难逃被爆破的命运。

七十年代的城市规划者开始反思廉租房的失败。他们承认,Jacobs是对的,高楼对健康的社区不利。他们没明白的是抽象的政策规划终究和以人为本矛盾。大量的廉租房被爆破之后,市政府根本没有能力去建足够多的矮楼来替代他们。无数人再次流离失所。被社会抛弃,绝望,恐惧,自暴自弃占据了这些现代吉普赛的内心,最终向毒品,暴力投降。今天的美国,鸦片,海洛因在底层社区的风靡,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在新闻里看到的,常常是父母双双OD,留下几岁的孩子独自面对一个日益冷漠的社会。

把廉租房的失败完全归于城市规划未免天真。这些筒子楼确实解决了贫民窟不卫生,不安全的问题。很多住户都是第一次用上独立下水。建成之初,很多廉租房周围都配有学校,医院。第一批入住的人对廉租房其实相当满意。可贫困居民需要的不单单是一个容身之所。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就很难按时缴房租。没了足够的房租,政府就很难维护这些建筑。加之美国战后的人口迁移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北上。

社会资本的力量不是绝对的。Jacobs对社区的理解之现实意义却也不可低估。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每天涌入城市的人口就和洛杉矶的人口相当。怎么安置这些人?在日益臃肿的城市里,如何协调交通,发展,社区的需求?城市化所带来的天文数字般的赤字又如何减少?面对复杂的社会问题,Jacobs告诉我们要相信自己的同胞。美国廉租房,“扶贫计划”真正可怕之处设计者是对穷人的不信任和鄙视。Undeserving Poor。把贫穷和懒惰挂钩依然是保守派的主流思维。社会福利的本质不是提供一顿饱饭,几件衣裳,更不是把这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扔到社会的后院,一忘了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人为本的前提是把穷人当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社会福利是起点,不是终点。Jacobs 从社区,哪怕是贫民窟里,看到的是生存的欲望,是看不见的手,是人与人自由联络的光辉。如果剃个头,换身衣服,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的话,沉默的主流最先需要的应该是社会的尊重。

人的命运不应该由运气来决定。家庭,父母都不是我们自己能选的。资本的积累没有什么错误,但是生在寒门并不意味着game over,这种反达尔文的观点才是文明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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