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难出贵子吗
社会达尔文不是奋斗者的公平 Because no one builds it alone
Originally posted in 2017.
北京高考状元接受采访的时候谦虚地表示,相比农村的同学,自己资源上的优势实在是巨大。记者感慨,寒门再想出贵子,越来越难了。紧接着,就有这么一篇文章《寒门难出贵子是对奋斗者的公平》。作者有两个观点:1)豪门出贵子是公平的;2)寒门难出贵子也是公平的。想想似乎没什么问题。玩命工作,自己的劳动果实,还不能随意支配吗?投资下一代的教育更是明智之举。反过来,你不玩命,你的孩子自然在资源上落后。看起来有理有据,可是作者的观点总让人觉得变变扭扭的。原因恐怕有二。首先是作者对于奋斗者的定义过于狭窄。再一个,是作者对贫穷的分析未免幼稚。
父母的奋斗有意义,孩子的就没有了吗?人的命运要是都由运气来决定,怕是没有人觉得公平。可父母,家庭都不是我们自己能选择的。如果恰巧生在寒门的我,还没热身呢,豪门的你就已经站在了终点,这种结局对奋斗者不仅不公平,更是直接否定了奋斗的意义。
七十年代的时候,哲学家诺齐克(Robert Nozick)和罗尔斯(John Rawls)就辩论过类似话题。他们的辩论始于对功利主义的否定。人类早就意识到合作大于对抗。如果人与人互相不信任,互相提防,那么我们就得花费大量资源来保护自己。从锁头到围墙,从枪支到核武器。相反如果我们互相信任合作,那么这些资源就可以用来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所有人都受益。基于这样的共识,从柏拉图开始,哲学家就一直在讨论什么样的社会结构,既合理,又能催生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功利主义给出了这么一个推论:1)理性的人会牺牲眼前的小利,来换取未来的大利;2)由1)可得,理性的人会牺牲眼前的小利,来换取整个社会未来的大利。诺齐克和罗尔斯都否定了这个推论,但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罗尔斯觉得功利主义的这个结论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一个人不是一个数字,他的多元决定了简单地把个体加在一起不等于整体。一个能够管理这个多元社会的单一结构必然是一个所有自由,自私,理性的人能够逻辑上赞同的结构。关于这个结构,罗尔斯下了很多定论。这篇文章我们只关注他对资源分配的解释。罗尔斯觉得,一个人无权占有运气因素所带来的财富。张三和李四智商相似,接受相同的教育,努力程度相似。但是张三生在豪门,张三更成功。这样的分配是不公平的,因为张三的家庭背景是随机得到的,和他的劳动无关。为了进一步证明这个结论,罗尔斯设计了一个双盲实验。假设所有人在投胎之前,都不知道自己会是男是女,生在哪国,何种家庭,智商多少,健康如何。这时让他们选择一个合理的社会结构。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在豪门,是不是天才,等待投胎的人肯定会选择那个能够降低运气对他们命运影响的结构。
诺齐克比罗尔斯在个人主义上走了更远的一步。他彻底否定了整体的存在。社会里,只有一个一个独特的个体。没了整体,功利主义的舍小家为大家也就没了意义。诺齐克认为,一个人占有自己的劳动果实是他天然不可分割的权利。这个权利还不伴随任何义务。就好比我背痒了,我有权利去挠,但我并没有义务去给别人挠。这么一来,任何试图拿走我的财产的行为,不管目的多么高尚(比如收税去建廉租房),都是不正义的。诺齐克也不认可罗尔斯对运气的看法。他觉着,运气因素根本不可能彻底消除。任六比王五长的好看,所以小红嫁给了任六。按罗尔斯的说法,还要强迫人家离婚不成。
真理越辩越明。但从现实应用来看,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在诺齐克和罗尔斯之间做个二选一。在一个纯粹的诺齐克式社会里,收入的再分配是不存在的。但不受限的资本积累只会导致两极分化,社会势必分崩离析。老祖宗早就看出来,资本积累是经济发展,创造新财富的主要方法。孟子在《梁惠王》里有这么一段:“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年轻的时候,少吃点,省了钱,买地种树,老了也就衣食无忧。下一代也不必再这么辛苦。问题来了。如果资本积累是新财富产生的先决条件,那积累的速度必定大于新财富产生的速度。更何况工业革命之前,所谓资本,无非土地。土地都种上了,经济发展也就停止了。这么一来,“少生孩子多种树”变成了一个零和游戏。积累的资本如果不能来自新财富的话就势必来自他人的财富。你得是我失。豪门越来越豪,寒门也越来越破。阶级固化算是委婉的说法。也正是基于对封建社会的观察,马克思指出来资本主义长不了。和地主类似,资本家占绝了绝大部分生产要素,工人只能出卖劳动力来过活。更甚于封建社会的,是在工业社会里,劳动力在生产里的重要性下降了不少。自然资源和土地越来越稀有,价格也就越来越高。资本家为了提高竞争力,创造新财富,只能不断打压工人的工资。阶级矛盾就出来了。现实似乎证明马克思错了,其实是前提条件变了。两次世界大战,降低了人口,也摧毁了大量的生产要素。战后经济复苏不自觉地完成了一次再分配。战后的福利社会也把公平平等的概念带到了经济政策里。工业革命到科技革命,更是证明了资本积累不是创造财富的唯一方法。虽然资本还是聚在少数人的手里,但科技快速进步也提高了工人工资和生活质量。不幸的是,科技进步这个解药不仅药效短,还大有要变成毒药的趋势。七八十年代开始,开创性的技术革命逐渐退烧。新财富的创造又回到了资本积累,打压工资上来。科技发展开始专注于用机器取代人。新的行业产生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工人下岗的速度。加之政府短视,高等教育越来越贵,就算有工作,失业的人也做不来。劳动力创造的价值在GDP里所占的比例越来越低,资本的回报倒是越来越高。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英国和美国最富有的1%的人口占据了社会总财富的20%。一九五零年时,10%。今天,这个数字是40%。换句话说,今天的世界纵使没有诺齐克想象的那么极端,也开始向佃农社会看起。种族主义,沙文主义甚至连纳粹极右翼都在欧美复苏,和这个越来越不平等的社会不无关系。
极端的罗尔斯式社会也不理想。绝对的平等否定了运气,也否定了自由意志。一起吃大锅饭,消灭了人们劳动的欲望。前苏联的垮台和委内瑞拉现今的全面崩盘就是明证。资本积累虽然会导致两极分化,但彻底消灭资本积累也就消灭了经济发展。一个理想的社会,恐怕要在诺齐克和罗尔斯之间取个中。豪门可以出贵子,但寒门也大可一搏。
相比之下,作者对为什么寒门难出贵子的分析就显得非常荒谬了。在没有任何数据事实的支持下,凭着自己的经验,作者宣布:改革开放以后,只要愿意努力就能致富。潜台词:穷人即懒人。到了文章的结尾,作者更是进了一步:豪门之所以豪,不是偶然的,是他们思维正确。好么,穷人不仅懒,还傻。再写下去,作者怕是要搬出来优生学了。
对穷人赤裸裸的鄙视和不信任,作者倒不是头一位。美国给穷人的低保里有一项是粮票。发你张卡,拿着卡可以到超市买吃的,但只能买吃的。想买包烟,买卷手纸?不行。国会甚至几次打算把食物分成“必需品”和“奢侈品”。粮票则只能买必需品。终因成本太高作罢。这么折腾是为了什么呢?保守派的代表不相信穷人也懂得上进自律。他们担心的是穷人会乱花纳税人的钱去酗酒吸毒,所以设下了重重的限制。看过火线警探的应该了解,那些有瘾的,总会找到方法把粮票换成钱的,顺便结识一些更危险的罪犯,在深渊里越陷越深。那些能自律的却不能利用国会的救济省钱上个网课,学点新技能,早日摆脱低保。打着纳税人的名义,费尽心机,却是把社会里最需要保护的人往火坑里推。
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60年代的时候就抨击过这种思路。他建议,用对待富人的方式去帮助穷人。与其发救急,羞辱人的自尊,不如设计一套负所得税。比如说,我们认定月收入两千是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最低标准。那么一个月收入两千的人交税为零。而一个月收入一千的人,交税负一千。实际上,是退给了他一千块钱。这种设计,从形式上来讲,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纳税人,不让人自卑;从应用上来讲,灵活度高,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由调节开支。
现在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现象:不少人都忧国忧民,满是慈悲;可是真正落到人这个字上的时候,有的仇富,有的嫌贫,有很多不屑。表面上,是纠劣根性,心里面,恐怕还是有贵族情绪在作怪。我们天天谈自由,可要是心里对自己的同胞没有一点同情和信任,那我们还自由个什么劲儿呢。本是同根生,相煎又何必太急!
临了我想提一句。有文章说在北京想要成为中产,银行里少说得有一千万存款。这个数,我不知道准不准确。不过美国最富有的10%的家庭净资产,连存款带房子,中位数只有不到二百万美金。